戴渊国家级技能大师工作室设在中国商飞上海飞机制造有限公司钣金车间一侧,车间里设备运转声透过门缝阵阵传来。对于常年扎根一线的戴渊而言,这声音,是他38载职业生涯里再熟悉不过的背景旋律。就在这间与生产现场仅一墙之隔的工作室里,记者走近这位深耕飞机钣金领域的工匠,聆听他从一名技校毕业生成长为上飞公司首席技师、上海市产业领军人才、全国技术能手的成长历程。
戴渊工作室成员共同讨论解决零件成形问题
戴渊研读书籍《工匠精神》
一张报纸“种下”航空梦
戴渊的大飞机梦,始于他上小学四年级时看到的一张报纸。“1981年12月8日,“运十”飞机由上海试飞北京圆满成功,《文汇报》刊登了消息。那时候看完就觉得,中国自己能造大飞机,真厉害。”一颗梦想的种子就这样悄悄种在了年少时戴渊的心里,没想到这份向往最终成为他一辈子的职业。
中考那年,戴渊以排名前三的成绩考进了上海飞机制造厂技校。在校期间,戴渊主修钳工,3年的学习时光,打磨出了扎实的动手基本功。1988年技校毕业后,戴渊被分配到上海飞机制造厂。
因为厂里生产调配的需要,包括戴渊在内的七八名钳工毕业生,统一被分派到钣金车间。钳工是钣金工种重要的技术基础,锯割、锉削等实操基本功可以较好地应用于钣金作业,但钣金核心的板材成形工艺,是钳工课程没有系统覆盖的内容,这部分专业知识需要从头系统学习。“谈不上内心有多大抵触,但工种之间确实存在跨度,需要重新学习。”戴渊回忆道。
上世纪90年代,市场经济蓬勃发展,有些同事去了薪资待遇更丰厚的企业。在诱惑面前,戴渊选择了留下。“家里长辈总跟我说‘居有常,业无变’,做事要专心,不能这山望着那山高。”就这样,戴渊选择留了下来,这一留,就是一辈子。
刚进入钣金车间,戴渊被分到蒙皮组,从事“大钣金”相关作业,一干就是6年。蒙皮零件面积大,日常大量的工作就是锯割、锉削、去除毛刺。“工作虽然很基础,但是我干活速度快,经常和老师傅比赛,你快我比你还快,比着比着就不觉得枯燥了。”
一个“Z”形零件带来转折
职业生涯的第一个转折点,出现在6年之后。经过几年的基础打磨,领导看到了这个小伙子踏实肯干,将戴渊从蒙皮组调到“小钣金”组,开始接触零件成形。接手的第一个难题,是一个“Z”字形垂直条带:按直线加工出来的零件,端面始终放不平,装不到位。老师傅只简单点拨了一句“你去收收看、放放看”。可以说,钣金的成形性质就是“收”和“放”:“收”是让材料纤维变短、厚度增加,“放”是让材料延展变薄。戴渊琢磨了3天,反复试错,一边收料、一边放料,终于把端面调得严丝合缝,拿到装配现场一次装成。“装配的老师傅竖起大拇指说‘你们做钣金的很牛’。就在那一刻,我真正体会到了手艺带来的成就感,真正喜欢上了钣金这门手艺。”戴渊回忆说。
然而随着处理的零件难度不断提升,戴渊发现,厂里的老师傅虽然大多手艺精湛,却讲不出背后的原理。戴渊也清晰地看到了自己存在同样的问题。
2008年5月11日,中国商飞公司在上海揭牌成立,上海飞机制造厂整建制进入中国商飞公司,成为总装制造中心。大飞机项目的全面启动,让戴渊既激动又清醒:产业升级的浪潮已经涌到眼前,新技术、新工艺、新要求接踵而至,原地踏步只会被淘汰。“公司在往前发展,产业在往前变革,非学不可,不学肯定跟不上。”
2009年,39岁的戴渊入读上海电视大学,从大专读到本科,一读就是6年。那时候他每周要上3次课,下班之后直奔学校,上完课回到家中,整理学习笔记常常要到夜里11时许。聊起这段经历,戴渊似乎回到了那段激情洋溢的岁月,有些许兴奋。和早期学习经历相比,这6年在职学习似乎是他读书生涯中的高光时刻。“考试基本上都能考高分,上海市统考高等数学,满分100分,我考了100分。”戴渊自豪地说道,没想到工作以后发现自己竟然有“学霸”的潜质。他在工作室里翻出当年的读书笔记铺展在记者眼前,有高数笔记,有英语笔记,如数家珍。
这些年来,戴渊翻看的专业理论书籍不下百本,不光研究钣金领域,工装设备、装配需求,他也一一钻研。有了理论知识的指导,再去实践,就能很快找到核心重点。拿到新零件的图纸,脑子里瞬间就知道使用什么样的工艺流程。“以前老师傅琢磨很多年才想出的方法,其实书上早有答案。可见理论学习有多重要,可以少走很多弯路。”
理论和实践的结合,给他的职业生涯带来第二次重要飞跃。在一次飞行器现场配合任务中,戴渊使用黄纸板现场放样、手工配制样板,综合运用各类钣金技艺,完成了一系列高难度任务,实现了实操能力的大幅度跃升。
2014年,在国产大飞机铝锂合金型材的成形中,戴渊成功解决了型材在下陷成形中的关键难题,并确定了成形、校形参数。在承担国产大飞机铝锂合金中机身、中后机身蒙皮攻关任务时,戴渊一举拿下,并固化了数据,为关键件自制、掌握零件核心制造技术打下基础。
38年的职业生涯,戴渊累计攻克了100多项钣金技术难题,掌握了近10项核心技术,获得授权专利14项,在中央翼壁板喷丸成形技术等高难度领域取得了重要的技术突破。
戴渊的字典里没有“放弃”二字。技术攻关的过程往往充满艰辛,也充满了求索的乐趣。有时候晚饭刚端上餐桌,车间一个紧急电话打过来,戴渊揣上两片面包就奔赴现场。有时遇到难题,废寝忘食、苦思冥想后,半夜灵光乍现,第二天一早赶到车间试验,果真成功了。“办法总比困难多,只要肯动脑筋,就总能找到出路。”这是戴渊经常挂在嘴边的话,既是激励自己,也激励别人。
一群人一起往前冲
随着技术能力不断提高,戴渊迎来职业发展新的阶段。2010年,他被评聘为高级技师。2011年他又牵头组建公司级飞机钣金制造技师工作室,获得上海市首批首席技师资助项目;2012年,工作室获批成为上海市技能大师工作室资助项目;2014年正式申报获批成为国家级技能大师工作室资助建设项目。“成立工作室,就是想把分散的技术力量集中起来,一方面抓技术攻关,一方面加强人才培养。”戴渊提到设立工作室的初衷。
如今,工作室汇聚高级技师、博士、硕士等多类型技术人员,不再依靠个人单打独斗。C919飞机研制期间,戴渊带着团队攻克中央翼壁板喷丸成形技术,反复研究,最终啃下了这块“硬骨头”。2017年5月5日,C919飞机首飞,戴渊在电视机前见证了全程,“虽然没在现场,但是每次看到首飞宣传片,都很激动。”如今,C919飞机已经从研制转入批产,戴渊也带着团队将技术重心转向提质、降本、增效。“今年立项22项技术攻关,17项已顺利结题。”
作为大飞机钣金制造的领军人物,在戴渊的示范引领下,钣金车间走出了一批能钻研、善创新的青年技术骨干,目前车间10个班组中,有5个班组长出自他门下,成长为生产一线的中坚骨干,为推动大飞机事业发展增添源源不断的活力。热爱学习的戴渊,不仅自己学,还乐于带动他人一起学。5年间,他带领团队编制《飞机钣金车间技能操作方法》《飞机钣金车间成形基本知识》等近9万字、500余幅配图的飞机钣金工专业教材,以及《钣弯零件成形标准工作法》《冲压成形标准工作法》等8份标准工作法,并制定中国商飞公司飞机钣金工职业技能等级认定评价规范。这些教材和标准工作法,如今已成为车间年轻人上手最快、最实用的“活教材”,也让钣金的技艺传承有了实实在在的抓手。
日常工作中,戴渊积极带动青年员工参与技能比武,依托公司群策群力平台、工艺优化项目等创新载体,鼓励一线职工立足生产现场挖掘问题、总结经验、大胆创新。目前,已有跟随他多年的徒弟通过自主改良生产刀具,形成成熟的技改方案,推进专利申报,实现一线工人的技术突破。
深耕一线多年,戴渊对技能人才培养有着清醒的认知。他认为世界技能大赛正在刷新社会的固有偏见,技能人才早已不是“低学历”的代名词。世赛搭建的国际化竞技舞台,证明一线技能人才凭同样能站上世界舞台,实现职业价值。而他本人从技校毕业生成长为上海产业菁英的人生轨迹,就是“技能立身”最鲜活的注脚。
伴随着国家“新八级工”制度的落地,技能人才和专业技术人才的双向贯通,给一线工人打开了更高的职业天花板。正是得益于制度的改革,依靠持之以恒的钻研学习,戴渊成为行业内难得的“双师型”工匠,他既是“新八级工”制度下的首席技师,又拥有高级工程师职称。“以前工人干到技师就到了头,现在通道打通,大家干事更有奔头了。”戴渊对此深有感触。
大飞机等一大批高端制造业在浦东集聚,技能人才的上升通道被充分打开,浦东的产业沃土给一线劳动者搭建起前所未有的广阔成长平台。面对立志走技能成才道路的年轻后辈,戴渊给出真诚的建议:“一定要跟上时代发展的脚步,一往无前向前冲,保持终身学习。”
记者手记
访谈中,戴渊十多次提到“热爱”二字。恰如《论语·雍也》所言:“知之者不如好之者,好之者不如乐之者。”在他眼里,工匠精神不是宏大口号,热爱才是一切的起点。
38载一线坚守,热爱驱使他补学理论、深耕创新,也推动他倾囊相授、培育后辈。这份热爱并非与生俱来,而是在日复一日的实干中沉淀,成就了择一事、终一生的执着。